第301章 声波初试(2/2)
寝殿内门窗紧闭,帘幕低垂。数盏灯台将室内照得通明,却也映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,更添几分凝滞与紧张。
朱棣只着中衣,端坐在榻边。三名从太医院精选而来、口风极严且略通针灸导引之术的老太医,围在他身侧,神色凝重。平安按刀立于门边,目光如鹰,扫视着室内每一个角落,尤其是窗户和屋檐的阴影。
榻边的矮几上,檀木盒打开,三枚暗银色的“频率扰动贴片”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旁边放着那块小小的激活磁石,以及天工阁附上的、写满了蝇头小楷和复杂图示的使用说明与风险预警。
为首的张太医再次仔细检查了朱棣的脉象和瞳仁,低声道:“殿下脉象弦急,寸关尤甚,显是心肝郁火,外邪内侵之兆。此刻施用此等外物干扰,犹如烈火烹油,凶险异常。还请殿下三思。”
朱棣闭着眼,脸色平静:“外邪已侵,郁火已燃。堵不如疏,疏不如导。天工阁此物,便是尝试‘导引’之法。开始吧。”
张太医与同僚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,只得从盒中取出标有“甲字——最低强度”的那枚贴片,又拿起磁石。
按照说明,他需以磁石在贴片背面特定纹路上,以特定手法(先顺后逆,各三圈)划过,进行“激活”。然后,在十息之内,将贴片贴于患者“异感最集中之体表”。
“殿下,请指出位置。”
朱棣抬起右手,将手腕内侧,那处光洁却让他感觉如同烙印般的皮肤,暴露在灯光下。
张太医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拿起磁石,开始小心翼翼地操作。磁石划过金属贴片,发出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昆虫振翅般的“嗡嗡”声,贴片表面的暗银色光泽似乎随之流转了一下。
十息将至,张太医屏住呼吸,将那枚薄如蝉翼的贴片,轻轻按在了朱棣手腕内侧的皮肤上。
贴片似乎微微发热,随即紧紧吸附住,与皮肤贴合得几乎没有缝隙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盯着朱棣的脸。
起初几息,朱棣毫无反应,只是眉头微微蹙起,仿佛在仔细感受。
突然,他浑身猛地一震!双眼骤然睁开,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!额头上青筋瞬间暴起,大颗的汗珠滚落!
“殿下!”平安惊得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。
三位太医也吓得脸色发白,张太医就要去揭那贴片。
“别动!”朱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右手死死攥住榻边,指节发白,左手则紧紧按住自己的太阳穴,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那股自月圆之夜后便一直盘踞在意识深处的、来自江西方向的“噪音感”和隐约的“注视感”,在贴片贴上皮肤的刹那,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,轰然炸开!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,而是变成了尖锐的、混乱的、仿佛无数破碎金属片互相刮擦的刺耳鸣响!那“注视感”也变得狂暴而愤怒,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凶兽,带着冰冷的恶意狠狠刺来!
但与此同时,另一种感觉也清晰起来——贴片所在的手腕皮肤下,传来一阵阵微弱但稳定的、与那混乱噪音截然不同的、有规律的“震颤”。这震颤就像一道薄弱却顽强的堤坝,试图阻挡、分割、扰乱那汹涌而来的混乱洪流。
痛苦,源于两股力量的激烈冲突与撕扯。
朱棣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去分辨、去记忆这两种感觉的细节,以及它们相互作用的模式。他能感觉到,贴片带来的“震颤”正在努力地、笨拙地试图“中和”或“偏移”那混乱的噪音,虽然效果甚微,且自身也在被快速消耗(他能感到贴片的热量在升高),但它的确在起作用!
短短十几息时间,却如同过了几个时辰。终于,那混乱的噪音和狂暴的注视感,似乎因为无法快速“纠正”这种干扰,或者因为贴片的影响开始衰减,而缓缓退潮,重新变为那种深沉但依旧存在的背景“嗡鸣”和隐约“注视”。只是,这背景音中,似乎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和谐的“杂音”,就像原本平滑的丝绸被勾出了一根细丝。
朱棣浑身虚脱般向后靠去,大口喘息,汗水已浸透中衣。
“快!取下贴片!检查殿下!”张太医急忙上前,小心地揭下那枚已经变得温热甚至有些烫手的金属贴片。只见贴片背面与皮肤接触的地方,出现了一圈淡淡的、仿佛被微电流灼烧过的红痕,而贴片本身的暗银色光泽也黯淡了不少,表面纹路似乎有些模糊。
太医们立刻为朱棣诊脉、查看瞳孔、询问感受。
朱棣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无碍,只是精神消耗巨大。他看向被取下的贴片,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红痕,苍白的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丝近乎桀骜的笑意。
“有用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兴奋,“虽然很弱,时间很短,但它确实……干扰了那东西!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了颗小石子,涟漪虽然很快消失,但水面的‘平整’已经被打破了!”
平安和太医们闻言,又是心惊,又是松了口气。
“殿下,此物耗损颇巨,且对您身体冲击太大。不宜频繁使用。”张太医劝谏道。
“朕知道。”朱棣微微点头,眼中光芒却未减,“但至少证明,路是对的。这‘石子’太小,所以效果有限。若是更大的‘石头’呢?若是找到更合适的‘投掷’方法和时机呢?”
他看向平安:“将朕刚才的感受,贴片的效果、持续时间、消耗情况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干扰后对方‘反应模式’的细微变化(那丝新出现的‘杂音’),巨细无遗,密报天工阁!告诉他们,方向没错,但需要更强、更持久、更精准的‘石子’!另外,问问他们,如果‘石子’投下去,水面涟漪的‘模样’,会不会被某种‘镜子’(比如改进的‘雷音石’)在远处看到?江西那边,能不能监测到这种对‘坐标’的干扰?”
平安肃然领命。他知道,燕王殿下这是用自身的痛苦和冒险,为这场无形的战争,凿开了一道微小的、却可能通向胜利的缝隙。
北平的深夜,燕王府的灯光久久未熄。而千里之外的江西深山,寒潭之上的“光巢”依旧在无声编织;南京天工阁内,“探路信标”与“精听雷音石”的研制也在争分夺秒。三地的探索者们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向着那笼罩在神秘与恐怖中的“降临者”阴影,发起一次又一次孤独而勇敢的冲击。
洪武十二年九月十六,亥时将尽。新的工具,新的战术,新的痛苦与希望,正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悄然萌发,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,积蓄着颠覆性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