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0章 绝境博弈(2/2)

“第三,”曹叡眼中寒光闪烁,“等那两名新宦官来了,董公公带人进行‘熏艾洒扫’时,尤其是清理侧室时,你要‘无意’中流露出对那个樟木箱子格外在意的样子,比如多次看向那里,或者在他们靠近时,显得特别紧张。但记住,不能太刻意,要像是竭力掩饰却忍不住流露的那种!”

黄皓倒吸一口凉气,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——陛下是要制造一个假象,让司马昭的人以为密道入口或重要秘密就藏在那箱子后面的墙壁处!那层石灰,就是用来“验证”是否有人动过箱子的“标记”!而藏在另一处的衣物干粮,则是故布疑阵,或者……是为真正的行动准备的?

“陛下,这……太冒险了!万一他们真……”黄皓声音发颤。

“没有万一!”曹叡打断他,声音斩钉截铁,“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扰乱他们视线、为我们争取时间的办法!按朕说的做!快去!”

黄皓不敢再言,紧紧攥着石灰粉,匆匆退入侧室。

曹叡独自留在内殿,胸膛微微起伏。这是一场豪赌,赌的是司马昭的人多疑且自负,赌的是他们更愿意相信“发现”的证据,而不是轻易放过任何可疑之处。只要他们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箱子后面,进行探查甚至破拆,就必然会触动石灰,留下痕迹,从而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——他们可能会为了“独功”或避免打草惊蛇而暂时隐瞒,可能会内部争论如何处置,也可能会更加确信那里就是关键,从而放松对其他地方(包括真正的墙洞)的搜查。

哪怕只能拖延几个时辰,甚至只是制造一些混乱和误判,对他而言,都是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
而他要利用这争取来的时间,做一件更重要、也更危险的事——再次进入密道,不是去留下符号,而是去尝试……接触!

他之前留下的“半圆开口带点”符号,如果“第三方”已经看到并理解,他们或许正在等待,或者在附近观察。小禄子的“急症”和即将到来的搜查,必然会打破密道附近的平静,也可能惊动他们。这是危机,但也可能是接触的契机!

他必须在司马昭的人彻底控制显阳殿、发现并封锁密道之前,尝试与那可能存在的“第三方”取得直接联系!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他也必须抓住!

时间,无比紧迫。

黄皓很快完成了布置,回来复命。他的脸色更加苍白,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。

“陛下,都办妥了。石灰已撒,箱子已复位。衣物干粮也已藏好。”黄皓低声道,“那两名新宦官……已经到了,正在殿外与董公公说话。”

曹叡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走到窗边,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。

风暴,已经降临。而他这头困兽,也将在这场风暴中,发出也许是生命中最后、也是最疯狂的一次嘶吼。

午后,董宦官果然带着几名专门负责洒扫熏艾的宫人,以及那两名目光沉稳、行动干练的新宦官,进入了显阳殿。刺鼻的艾草烟味开始在殿内弥漫。

黄皓强作镇定地在一旁“协助”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侧室方向,尤其是那个樟木箱子的位置,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下,是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和焦虑。他的表现,果然引起了董宦官和那两名新宦官的注意。

“黄公公似乎很在意那间屋子?”董宦官皮笑肉不笑地问。

“啊……没、没有。”黄皓连忙否认,却更显慌乱,“只是……那里多是陛下旧物,有些是先帝所赐,怕下人们毛手毛脚……”

“黄公公放心,咱们都是懂规矩的。”董宦官笑眯眯地道,眼神却示意那两名新宦官重点留意侧室。

洒扫从外间开始,逐步向内。艾烟缭绕,宫人们擦拭着每一处角落。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
曹叡在内殿,门帘低垂,仿佛对外面的动静漠不关心。但他的耳朵,却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。他能听到侧室的门被打开,能听到宫人们挪动物件的声音,能听到黄皓那刻意压抑却又忍不住泄露的紧张呼吸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侧室内的清理似乎持续了格外长的时间。没有惊呼,没有异常的响动。是陷阱没有被触发?还是对方发现了破绽,按兵不动?

曹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他的计划失败了吗?

就在这时,侧室内传来董宦官故作惊讶的声音:“哎哟,这箱子后面……怎么这么多灰?来来,搬开看看,墙角也得打扫干净。”

来了!曹叡精神一振。

紧接着,是箱子被挪动的沉闷响声。然后,是短暂的寂静。

曹叡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:箱子被挪开,露出后面墙壁和地面上那层“不该存在”的均匀石灰。搜查者会如何反应?疑惑?警惕?还是……兴奋?

“啧,这墙角灰还挺特别。”董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行了,扫干净吧。箱子也擦擦,挪回去。”

没有进一步的探查?没有破墙检查?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?

曹叡心中一凛。不对!这不是正常的反应!除非……他们早就知道那里没有密道,或者,他们识破了这是陷阱,将计就计,故作平静,以免打草惊蛇,实则暗中加强了警惕,或者将注意力转向了别处!

无论是哪种,都意味着他的计划并未达到预期效果,甚至可能起了反作用!

不能再等了!必须立刻行动!

他估算着时间。侧室清理完毕,接下来应该是内殿外围的回廊和暖阁,最后才会轮到皇帝寝处。这中间,大概还有半个到一个时辰的空档。而这,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!

他悄悄起身,换上了那套深色旧衣,将匕首、火折、少量干粮和水囊贴身藏好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如同鬼魅般闪入侧室相连的小门。

侧室内还残留着艾草烟味,但空无一人。那个樟木箱子已经挪回原位,墙角的石灰确实被打扫干净了,但地面留下了些许水渍和清扫的痕迹。一切看似正常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
曹叡没有时间去仔细分析。他迅速挪开矮柜,开启墙洞,钻了进去。

密道内依旧阴冷黑暗。这一次,他没有丝毫犹豫,点燃火折,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深处岔路口的岩洞方向奔去。他知道,自己很可能已经暴露,司马昭的人可能随时会追踪而来,或者已经在出口处张网以待。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
很快,他再次来到了那个岩洞。水流声依旧。他上次刻下的“半圆开口带点”符号,依然静静地留在石面上。旁边那点可疑粉末也还在。

他蹲下身,用匕首在符号旁边,用力刻下了两个新的字,不是符号,而是两个清晰的汉字:

“速来”。

然后,他站起身,目光投向下方那幽深的水流阶梯。下面,是未知的深渊,也可能……是唯一的生路。

他侧耳倾听。下方只有永恒的水流声。但他能感觉到,黑暗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……在凝视着他。

是“第三方”吗?他们在这里吗?

他咬了咬牙,对着阶梯下方,用压低的、却足够清晰的声音,说了一句:“朕乃大魏皇帝曹叡。若尔等忠贞,速现身为朕引路!若为司马鹰犬……尽管上来拿人!”

声音在岩洞中回荡,很快被水流声吞没。

没有回应。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
曹叡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。难道……下面根本没有人?还是他们不敢回应?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每一息都如同刀割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。必须立刻做出决定:是冒险下去一探究竟?还是原路返回,面对几乎必然暴露和被捕的命运?

就在他几乎要绝望,准备转身离开时——

下方的黑暗中,忽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、幽蓝色的光芒,如同鬼火,闪烁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

紧接着,一个低沉嘶哑、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,从阶梯深处幽幽传来,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:

“陛下……请下阶梯……勿带明火……随光而行……”

声音飘忽不定,仿佛来自幽冥。

曹叡浑身一震!有人!真的有人!而且……称他为“陛下”!

是忠是奸?是生路还是陷阱?

他已无暇细思。身后,是他无法回头、步步杀机的绝境;前方,是深不见底、诡谲莫测的黑暗与未知的呼唤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熄灭了手中的火折。眼前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
而就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中,下方那点幽蓝色的微光,再次极其微弱地亮起,指引着阶梯的方向。

曹叡深吸一口气,握紧冰冷的匕首,向着那点微光,向着深不见底的阶梯,向着那未知的命运与可能存在的唯一生机,一步,踏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