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3章 雷雨骚动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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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林园,东北角。

这里远离宫殿主体,林木幽深,人迹罕至。前朝修建的观星台早已荒废,巨大的石质台基被藤蔓和野草半掩,在午后疏落的阳光下,透着一股颓败与神秘。

曹叡身着常服,仅带着黄皓和两名绝对心腹的小宦官,漫步至此。身后不远处,几名司马昭派来的“护卫”若即若离地跟着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
“此处倒真是清幽。”曹叡故作闲适地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那荒芜的台基,“朕记得幼时随先帝来过,彼时台上尚有铜仪,可仰观天象。如今……竟荒废至此了。”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。

黄皓立刻凑趣:“陛下说的是。老奴听说,此台地基甚为坚固,乃前朝匠人精心修筑,故而虽台上建筑倾颓,基座却完好。”

曹叡“嗯”了一声,看似随意地向台基走去。护卫们紧跟几步,见皇帝只是绕着台基缓步而行,偶尔驻足看看斑驳的石刻,并无异常举动,便稍稍放松了些警惕,只在外围警戒。

曹叡踱到台基北侧。这里背阴,湿气更重,石缝里青苔密布。他俯身,似在细看石上模糊的纹路,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冰凉潮湿的石面。黄皓不动声色地侧身,挡住了护卫大半视线。

就在这一刹那,曹叡的手指在某处看似寻常的接缝处微微用力一按——毫无反应。他又尝试了几处可能的位置,依旧如常。心慢慢沉了下去。难道判断错了?或者,开启的机关并不在明处?
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:“罢了,怀古伤情,反添烦闷。回去吧。”说着,转身欲走。

黄皓眼中闪过一丝焦急,却不敢多言。护卫们见皇帝兴致不高,也乐得早些离开这荒僻之地。

就在曹叡转身,目光扫过台基与后方一片杂乱的竹林交界处时,他忽然瞥见,靠近台基底部的一块硕大青石边缘,似乎有一个极不起眼的、被泥水半掩的凹痕,形状……隐约像半枚残缺的符印。

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,继续向外走去。但那凹痕的形状,却深深印在了脑海里——与他记忆中,父皇晚年时常把玩的一枚私印上的某个纹饰,有七八分相似!

回到显阳殿,屏退左右(包括司马昭的眼线,只留黄皓),曹叡立刻摊开从将作监调来的华林园详细图档。图上,旧观星台区域标注清晰,甚至标明了台基的大致结构和尺寸。他回忆着那凹痕的位置,手指在图上比划。

“水脉相通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根据图档记载和宫中老人口耳相传,华林园引洛水支流入园,形成池沼溪流,其中有一条暗渠,似乎经过东北角一带,但具体走向因年代久远,图档记录不全。

“若东西藏在台基之下,入口可能不在台上,而在与水渠相关的某处……”曹叡眉头紧锁,“那凹痕,或许是标记,或许本身就是机关的一部分?需要配合特定的信物——比如父皇那枚私印?”

他看向黄皓:“那枚私印……父皇随身之物,驾崩后理应随葬。你可知道下落?”

黄皓苦着脸:“陛下,先帝随葬物品皆有清单,由当时的大长秋(宦官首领)和谒者仆射共同清点封存。但……但司马懿掌权后,宫中旧人清洗甚多,档案也可能被动过手脚。老奴实在不知那枚私印是否真在其中,更遑论取出了。”

曹叡沉默。直接索要或调查随葬品,无异于直接告诉司马懿自己在找什么。此路不通。

“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。”曹叡眼神幽深,“那凹痕既是标记,或许并非必须原印。只要能做出形状、纹路完全一致的替代之物,未尝不能一试。黄皓,你去找可靠之人,按朕的描述,用硬蜡或软泥,先将那凹痕的形状大小、纹路细节,尽可能准确地拓印下来。要快,要隐秘。”

“诺!”黄皓领命,却又担忧,“陛下,即便做出信物,那地方人多眼杂,如何能避开耳目,仔细探查甚至开启机关?”

曹叡目光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:“总有机会的。比如……一场足够大的雷雨,或者,宫中某些‘意外’的骚动。司马昭的人也是人,是人就有疏忽的时候。我们只需耐心等待,准备好一切。”

他必须找到父皇留下的东西。那可能是他翻盘唯一的希望。即便希望渺茫,也值得用尽心力去搏。

大将军府,司马懿同样没有闲着。

“皇帝今日去了华林园东北角,在旧观星台基徘徊片刻,未有异常举动?”司马昭汇报着监视结果。

“表面没有。”司马懿沉吟,“但他特意调阅图档,又专程去那荒僻之地,绝非偶然。可曾仔细查过那台基周围?”

“儿臣已命人趁皇帝离开后,仔细检查过台基表面及周边,未发现近期有人动过的痕迹,也未发现明显机关。已令人秘密绘图记录。”司马昭道,“是否要加强那附近的监控?或者……我们先一步彻底搜查台基上下?”

司马懿摇头:“不可打草惊蛇。曹叡若有心探查,一次不成,必有下次。我们只需盯紧他,盯紧那个地方。他比我们更急,动作越多,破绽越大。至于那地方究竟藏了什么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,“我倒要看看,曹子桓(曹丕)死了这么多年,还能留下什么翻天覆地的东西。”

他话题一转:“关中那边,郭淮进展如何?”

“最新战报,我军已扫荡三处疑似匪巢,击溃小股抵抗,斩获数十,但未发现蜀军成建制人员,也未找到那批文书。匪首‘韩当’及其核心党羽似乎已提前逃离。姜维亲率数百骑抵近边境,但未越界,似在观望。”司马昭道。

“姜维这是在施压,也是在看郭淮的反应。”司马懿冷笑,“郭淮做得对,剿匪就是剿匪,不理他。告诉郭淮,继续清剿,扩大范围,但绝不给姜维任何借口介入。同时,增派细作,严密监视陇右蜀军动向,尤其是姜维本部。我怀疑,姜维派出的探子,可能不止一波。”

“父亲明鉴。还有一事,中原方面,颍川陈氏最近与荆州方向的商队往来似有增多,且有几笔大额资金通过复杂渠道流入陈家。我们的人正在追查资金最终来源,但对方手法隐蔽,一时难以确定是否与吴国有关。”司马昭补充道。

“颍川陈氏……”司马懿手指轻敲案几,“陈元方(陈寔)之后,名满天下,树大根深。吴公陈暮,似乎也出自颍川陈氏旁系?”

司马昭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不错!陈暮之父陈文,确系颍川陈氏旁支出身,早年南渡。父亲,难道吴国是通过这层宗族关系,在拉拢陈家?”

“不无可能。”司马懿眼神深邃,“同宗同源,天然便有亲近之感。更何况陈暮如今雄踞江东,威震荆扬,对于中原这些在司马氏和曹氏之间摇摆的世家而言,未尝不是一条退路。传令,对颍川陈氏的监控,提到最高级别。尤其是其与荆州、江东的人员、书信、货物往来,要设法截获、破译!但要小心,陈家非比寻常,不可用强,以免激起中原士族反弹。”

“诺!那……是否需要警示或敲打一下陈家?”

“暂时不必。”司马懿摆摆手,“敲打太过,可能适得其反。先查明他们与吴国的具体勾连程度,拿到确凿证据再说。况且,若吴国真在中原埋下陈氏这枚棋子,或许……我们可以将计就计。”

司马昭似懂非懂,但见父亲成竹在胸,便不再多问。

洛阳的天空,阴云持续堆积,雷声隐隐。宫苑深处的暗室微光,与大将军府中的烛火谋算,在这沉闷的空气中,无声角力。

第六百三十三章 骤雨疾风

第一节 关中·狭路相逢

安定郡西北的群山被初夏的暴雨冲刷着,山洪在谷底咆哮,泥浆裹挟着断枝碎石奔涌而下。暴雨给郭淮派出的清剿部队带来了巨大困扰,却也意外地掩盖了许多踪迹。

“斩锋营”第二小队队长,名叫高焕,正带领十名精锐斥候潜伏在一处背风的岩穴中。雨水如帘幕般挂在洞口,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和声音。他们比预定时间晚了半日抵达第一个预设联络点,却发现那里有近期大队人马踩踏的痕迹,还有一处被匆忙遗弃的简陋营地,篝火灰烬已被雨水冲散,但残留的焦木和几片魏军制式皮甲的碎片,足以说明问题。

“队长,看痕迹,至少两百人以上,过去不超过两天。是魏军,不是山匪。”一名老练的斥候仔细检查后低声道。

高焕眉头紧锁。出发前接到的预警只说魏军可能有大动作,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而且直接覆盖了他们计划探查的区域。韩当提供的线索表明,李歆小队最后可能前往的方位,就在这片山脉更东北处,一个据说有废弃矿洞和羌人旧寨的地方。但如今魏军撒网清剿,前路凶险倍增。

“队长,还往前吗?”副手问道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
高焕看了看洞外瓢泼的大雨,又看了看身后这些目光坚毅却难掩疲惫的兄弟。他们是“斩锋营”百里挑一的好手,擅长山地潜行、侦察袭扰,但正面遭遇数百魏军,仍是绝境。

“将军令我们见机行事,以隐蔽自保为第一要务。”高焕沉声道,“但李歆队长他们下落不明,可能就在前面某处,甚至可能正被困或被捕。我们是距离他们最近、也是唯一有机会找到他们的人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的想法是,不硬闯,但也不就此撤回。我们改变路线,利用这场暴雨和复杂地形,绕开魏军主要搜索方向,从更险峻的侧翼山脊渗透过去,目标区域缩小,只探查那几个最有可能的废弃矿洞和旧寨。如果发现魏军大队,立刻隐匿;如果发现李队长他们的踪迹,或确认他们已遭不测,我们立刻撤回,将情报带回去。若一无所获,三天后无论结果,按备用路线撤离。如何?”

众人对视,无人反对。他们都是姜维亲手选拔、寄予厚望的锐士,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责任感。

“听队长的!”

“好,抓紧时间休整,雨稍小我们就出发。把干粮和箭矢检查一遍,湿了的弓弦想办法弄干。”高焕下令。

然而,就在他们准备挪窝时,洞口负责警戒的斥候突然打了个急促的手势——有动静!

岩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所有人屏住呼吸,握紧了手中兵刃,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洞口两侧阴影中。

雨声中,夹杂着隐约的人声、马蹄践踏泥泞、以及金属碰撞的轻响,正从下方山谷由远及近传来。听声音,规模不小,至少有数十骑,还有更多步兵。

“……仔细搜!那伙蜀狗可能就躲在这附近!胡都尉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还有那些文书,一片纸也不能漏掉!”一个粗豪的声音在雨中隐约传来。

“校尉,这鬼天气,人都睁不开眼,蜀狗又不是神仙,能跑哪儿去?说不定早就蹿回陇右了。”另一个声音抱怨。

“少废话!郭将军亲自下的令,彻底肃清!那边几个山洞,带人上去看看!”

高焕心中一沉。是魏军搜索队,而且目标明确,就是冲着“蜀狗”和“文书”来的。他们所在的岩穴位置虽然隐蔽,但并非绝无可能被发现。一旦被堵在洞里,就是瓮中之鳖。

他迅速做出决断,用手势下令:准备战斗,若被发现,第一时间冲出去,利用地形分散突围,向预定撤离点汇合,能走一个是一个!

脚步声和拨弄灌木的声音越来越近。几名魏军士卒骂骂咧咧地攀爬着湿滑的岩石,朝岩穴方向而来。

就在最前面的魏军士兵探头朝岩穴内张望的刹那——

“嗖!”一支弩箭从阴影中射出,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!魏军士兵闷哼一声,向后栽倒。

“敌袭!”下方的魏军顿时炸开锅。

“冲!”高焕低吼一声,率先如猎豹般蹿出岩穴,手中环首刀划出一道寒光,将另一名靠近的魏军砍翻。十名蜀军斥候紧随其后,毫不恋战,冲出洞口后立刻向不同方向的山林散开奔逃。

“放箭!拦住他们!”魏军校尉又惊又怒,指挥弓弩手射击。但暴雨严重影响了弓弩的准头和射程,大部分箭矢要么射空,要么无力地插在泥地上。

蜀军斥候个个身手矫健,对山地地形适应极强,借着雨幕和林木岩石的掩护,转眼就散入茫茫山林。

“追!分头追!发信号,让附近其他队伍包抄!”校尉气急败坏。很快,尖锐的骨哨声在山谷间回荡起来,远处也响起了应和的哨音。一张原本撒向“匪患”的大网,此刻迅速收拢,目标变成了这区区十一人的蜀军小队。

高焕在雨中狂奔,心脏剧烈跳动。他知道,最坏的情况发生了——他们暴露了,而且引来了魏军主力的围捕。现在首要任务是活下去,把遭遇魏军精锐清剿部队、且对方目标明确包含“蜀军”和“文书”的消息带回去。他不再奢望能继续寻找李歆,只求能带着兄弟们杀出重围。

然而,魏军的反应速度和兵力密度超出预期。他们显然对这一带地形做了功课,预设了封锁线和拦截点。高焕小队虽然分散,但仍不断有人被迫与堵截的魏军发生短促交战,惨叫和兵刃交击声不时在雨林各处响起。

两个时辰后,高焕身边只剩下三名弟兄,人人带伤,浑身泥泞。他们被逼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脊,两侧是陡坡,前方隐约可见魏军身影在布置防线,后方追兵的声音也越来越近。

“队长,没路了!”一名斥候喘着粗气,肩头插着一支断箭。

高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,眼神决绝:“从左侧陡坡滑下去!下面是条河,是生是死,看天命!”

四人毫不犹豫,顺着泥泞湿滑的陡坡连滚带爬地滑落。尖锐的岩石和树枝划破衣甲皮肉,但他们顾不得了。坡底果然有一条因暴雨而暴涨的山溪,水流湍急浑浊。

噗通!噗通!几人接连跳入冰冷的激流,瞬间被汹涌的河水卷向下游。岸上传来魏军气急败坏的呼喊和零星射来的箭矢破水声,但很快就被抛远。

不知在激流中颠簸了多久,高焕拼尽全力抱住一根顺流而下的断木,勉强保持头部 above water。当他终于被冲到一个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,挣扎着爬上岸时,身边只剩下两名兄弟,另一人已不见踪影。

三人瘫倒在泥泞的岸边,剧烈咳嗽,精疲力尽。雨势稍歇,但天色已近黄昏,山林间弥漫着雾气。

“必须……必须把消息送回去……”高焕艰难地撑起身子,辨认方向。他们被河水冲出了很远,但大致方位还能判断。回陇右的路,更加漫长和危险了。

与此同时,在更靠近陇右边境的另一处山隘。

姜维率领的五百轻骑和“斩锋营”张嶷部待命士卒,已在此警戒了整整一日。雨时大时小,将士们的衣甲早已湿透,但无人松懈。前沿斥候不断回报魏军清剿部队的动向,以及隐约听到的山中哨音与厮杀声。

“将军,有弟兄回报,西边山里有激烈哨音,疑似有我们的人被围!”一名斥候飞马来报。

姜维握紧了缰绳,眼神锐利如刀:“能确定位置吗?规模如何?”

“无法确定具体位置,哨音范围很广。魏军调动频繁,至少有两三个校尉的兵力在向那片区域合围。”

姜维心中焦虑。高焕小队很可能已经暴露并陷入重围。自己带来的兵力,不足以正面冲击魏军的清剿部队,但若坐视不理……

“张封!”

“末将在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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