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7章 弈劫许昌(2/2)
“什么?”陈群惊愕。
“若二将军闻陛下被围,必不顾一切回师。潼关、武关一开,马超虎狼之师便可长驱直入;谯郡兵马一动,关羽便可北上席卷兖豫。届时,非但救不了许昌,反而会将整个战局彻底拖入刘封的节奏,三线溃败,大势去矣!”
曹叡瞳孔紧缩:“那依你之见?”
司马懿斩钉截铁:“陛下需立刻发出两道截然不同的旨意!”
“第一道,明发天下,乃至……故意让刘封的探子截获!”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“旨意内容:陛下安然坐镇许昌,城内兵精粮足,守备完善,足可御敌半年!严令曹真、曹休、乃至各地州郡,务必坚守本职,无旨不得妄动,尤其不得回援许昌,以免中敌调虎离山之计!要让他们相信,许昌稳如泰山,陛下安危无虞!”
曹叡愣住了,随即明白了司马懿的用意——这是要稳住外线,甚至迷惑刘封,让他“钓鱼”的算盘落空!
“第二道,”司马懿压低声音,只有御前几人能清晰听到,“选派绝对死士,密潜出城,携带陛下亲笔密诏,交予曹真、曹休二位将军!”
他的声音带着铁与血的味道:“密诏中言明实情:许昌被围,形势危急。然,非令其立刻回师!而是令曹真将军,看准时机,若马超、庞统因急于配合刘封而有所躁动,露出破绽,则不惜一切代价,先破西线之敌!至少要将其牢牢钉在原地,不得东进一步!”
“令曹休将军,在确保谯郡防线不被关羽突破的前提下,可派精锐骑兵,不必来许昌,而是……”司马懿的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一道弧线,“穿插至宛城与许昌之间,寻觅赵云辎重或刘封补给线,全力袭扰、切断!赵云被徐晃拖住,刘封孤军悬于外,后勤便是其命门!”
“而许昌,”司马懿最后看向曹叡,目光灼灼,“便需陛下亲率我等,据坚城,蓄精锐,死守待机!刘封若久攻不下,师老兵疲,补给不继,又见外线援军不至,其军心必乱。届时,我许昌养精蓄锐之师,或可伺机出击,与可能出现的转机里应外合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殿中众人都听懂了。这是一场豪赌。赌许昌能守住,赌外线能稳住甚至取得战果,赌刘封的冒险会出现破绽。赌注,是曹叡的安危和魏国的国运。
曹叡沉默着,手指深深掐入掌心。他年轻,但不乏帝王的决断。司马懿的策略固然惊险,却是在刘封掀翻棋盘后,唯一可能重新夺回主动的险招。他必须赌。
“便依仲达之策!”曹叡霍然起身,声音斩钉截铁,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光芒,“陈群,即刻拟旨,按仲达所言,明发天下,以安人心,惑敌耳目!于禁,城防交由你全权负责,朕要许昌固若金汤!司马懿,密诏死士,由你亲自遴选安排,务必送至曹真、曹休手中!”
“陛下!”陈群忽然上前一步,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颤。这位历经曹操、曹丕、曹叡三朝的元老,骨子里仍保留着更传统的谨慎和卫护君王的绝对执着,“司马抚军之策,虽为谋国深远,然……然将陛下与都城安危,全然系于外线战机与坚城死守之上,臣……臣心实难安!”
他撩袍跪倒,言辞恳切:“陛下乃九五之尊,天下根本!刘封豺狼之性,兵锋已至眉睫,岂可全然将希望寄托于外镇?若外线稍有延误,或刘封不顾一切猛攻……臣等万死难赎!”
陈群的话,说出了殿中许多武将和传统文臣的心声。让他们眼睁睁看着皇帝被困孤城,而严令最强大的两支野战军团不得回援,这于情于理,于忠诚本能,都难以接受。
曹叡眉头紧锁,看向司马懿。司马懿面沉如水,并无反驳,只是静待皇帝裁决。他知道,陈群代表着一股强大的、基于“君王绝对安全”的政治正确力量,不可正面硬撼。
曹叡沉吟片刻,目光在地图上巡梭,最终落在许昌东南方向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调和与折中的意味:“陈公所言,老成谋国,忠心可鉴。朕岂能置自身于完全被动之地?”
他手指点向汝南、陈留、河南等方向:“传朕旨意,令豫州刺史、前将军满宠,衮州刺史王凌……速率汝南之兵,向许昌靠拢,以为策应!”
陈群等人闻言,神色稍缓。
但曹叡接下来的话,却让众人心中一凛:“然,旨意中需严申:满宠所部,行进务必谨慎,广派斥候,稳扎稳打,不可冒进!尤其要探明刘封是否在许昌外围设伏,严防其‘围点打援’!其首要任务,是震慑刘封侧翼,与之形成对峙,缓解许昌正面压力,并伺机与许昌守军联络呼应,而非强行突破与朕会合!”
他看向司马懿,目光中有询问,也有不容置疑的最终定夺:“仲达,如此,既不失稳妥,以安内外臣工之心,亦不违你牵制外线、寻求战机之大略,如何?满伯宁持重善守、王彦云文武俱赡,当能领会朕意。”
司马懿心中念头飞转。调满宠、等人前来,确实会分散刘封部分注意力,也可能带来一些不可预知的变数,此刻若再坚持“完全孤守”,不仅拂逆陈群等重臣,也可能动摇皇帝本就承受巨大压力的决心。
他立刻躬身,语气无比恭顺:“陛下圣虑周全,老臣钦佩!满伯宁持重知兵、王彦云文武俱赡,有他们在外呼应,确可使许昌防守更显从容,亦能牵制刘封部分兵力。只是……调兵旨意需格外强调‘谨慎缓进、防敌打援’八字,并赋予满宠、王凌临机专断之权,以免其因救驾心切而中计。”
“准!”曹叡点头,对陈群道,“陈公,明发天下之旨与调满宠等人之旨,一并拟来。语气分寸,由你把关。”
“老臣遵旨!”陈群领命,知道这已是皇帝在惊变之下能做出的最佳平衡。
“于禁!”曹叡再次看向这位老将,“许昌城防,朕就托付给你了!自即日起,朕便移驾南门城楼!朕要与将士们同饮同食,共御外敌!”
“末将誓死保卫陛下!保卫许昌!”于禁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。
“司马懿,密诏之事,刻不容缓!”
“臣即刻去办!”
一道道命令从这座气氛凝重的宫殿中发出。许昌这台战争机器,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短暂的策略争议后,终于统一了思想,开始以一种既险峻又保留了几分传统稳妥的方式,全力应对刘封这石破天惊的一击。
明面上,魏帝镇定自若,严令各方坚守,并调遣近处兵马示形于外,稳定人心,迷惑对手。
暗地里,死士怀揣着决定外线命运的密诏,试图穿过汉军可能的封锁,将“坚守本职、伺机破敌、袭扰粮道”的真正战略意图,送达曹真与曹休手中。
而曹叡本人,则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,登上城楼,将自己化为许昌抵抗意志最醒目的象征,也成为了这场天下瞩目的攻防战中,最大、最诱人,却也可能是最危险的“饵”。
刘封的“钓鱼”之策已然抛出,而曹魏的应对,则是一张包含了“固守”、“佯动”、“密令反击”和“君王死节”的复杂而危险的网。胜负的天平,在许昌城下,微微颤动。